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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樱花前线仍为时尚早(2 / 2)


“母亲在新西兰的疗养设施里呀。那儿有温泉,也跟着值得信赖的护工。我确认完那里环境很安全后,便独自回日本来了。”



“为什么回来?”



“做个了解啊,各种方面。话说回来,这家伙,真碍事呢。”



亚弓一如既往地用冰冷的视线刺向藤崎。不知是不是暖气开太强的原因,藤崎额头上浮现出了汗珠。他从塑料袋里掏出数码相机,对着亚弓拍起照来。看到他这既无礼又无常识的举动,令耕平大吃一惊。



“住手,别在这种地方拍照。”



“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!”



藤崎小声怒吼道。稀少的乘客从远处投来了责备的视线。



“如、如果亚弓妹妹拜托的话,我不拍照也不是不可以……”



让我直接去和亚弓说吧。藤崎带着掩不住期待与祈愿的眼神,看向自己憧憬的偶像并说道。可是亚弓这边看上去却毫无为不受欢迎粉丝服务的意愿。她戴着墨镜一瞬间瞥向了藤崎,可又马上转回头看起耕平的脸来。



“三月半,从东京往北。追逐樱花前线仍为时尚早呢。”



看到耕平保持沉默,亚弓有些拘束般地换了个腿跷。她双眼望着车窗外阴森画布般的风景,突然开门见山问道:“你有线索了吗?”



很正当的提问,可耕平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回答。自己没有揪着她的衣领对她怒吼,就很值得她谢天谢地了。



耕平开始了行动,而他的行动又会招致何种反应呢?迅速地捕捉到这一看不见的对手的反应,然后顺着线索逐渐接近来梦。这就是耕平小小的战术。话说回来,原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。如果对于“敌人”来说,耕平是个妨碍的话,那就一定会对他下手。而对于这只伸来的手,耕平会马上咬住不放。



“无论如何,你都要去吗?”



这也是个正当的提问。耕平不太喜欢。既然亚弓能接二连三地提出一针见血的问题,就说明她很了解事件的来龙去脉。



“反正都必须要去的。只是一直拖到现在罢了。”



在耕平的记忆中,有一块被廉价咖啡染脏的污渍。这块苦涩又辛酸的污渍,便是去年夏末时,消失在黄昏庄园中,再也没有返回“这边”世界的那些人们。银行职员、学生、画家……男女共计六人。其中一人已经变得面目狰狞,恐怕没救了。另外五人又怎样了呢?在异样的世界里,他们究竟是死是活呢?



“到黄昏庄园来。”



耳畔回想起那个毫无感情的声音。好,给我等着,我马上就到。耕平在心中回答道。



III



列车正不断北上。城市那灰色的天际线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连绵不绝,巨型城市的外沿区域仍没有结束的迹象。



“那么,你打算把那些人全都就出来吗?”



亚弓的话音里夹杂着讽刺的语气。耕平对自己说,别受挑衅,还不知道小田切亚弓这女人打着什么算盘,要是稀里糊涂地回答了,还不知道会被带进什么样的陷阱呢。



可耕平还是开口回答了。



“我想尽力这么做。”



“尽力?要是没尽到力怎么办?扔下他们吗?”



耕平没有马上回答,他不露声色地调整好呼吸。



“我心中有优先顺序。首先要将来梦和北本先生带回来。这是拼死也要做到的。而救助其他人的方面,虽然对不住他们,可他们只在其次。不行吗?”



“说不定是不行,可我也没资格说三道四呢。那么,你打算怎么救?”



“还没决定。就算决定好了,我也没义务要告诉你吧?”



“虽然没有义务,可你要是说了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哦。你火气这么大也是情有可原,不过要是太焦躁了可打不赢比赛哦。”



耕平不由自主地瞪起亚弓来。亚弓则摘下墨镜,双眼直视回应着他的视线。她的表情极其认真,并没有揶揄或嘲弄。耕平很困惑。亚弓刚才的话,究竟是什么意思?



难不成,她是在说,要跟我联手解决这件事吗?耕平无法回答。而开口的则是藤崎。他将整个身体挤到了耕平和亚弓中间。



“什么啊,能户,你是跟踪小学女生的变态吗?”



藤崎的话音和他的表情中都充满着浓浓的恶意。阴暗感情的乌云仿佛汗水般自他的皮肤中涌出,汇集成团。他正想要伤害、激怒耕平。



藤崎的意图太过明显,让耕平在即将爆发时好容易打消了念头。他举着挥起的右手,让上半身向后退去,总算让藤崎逃了一顿揍。



那张到处散布凶狠陷阱的铁嘴依然滔滔不绝。



“萝莉控之后便是跟踪狂吗。你这人真是个没法以外表来判断的死变态哪。总是不用手机,联谊也不怎么来,到处都怪。”



藤崎的呼吸急促了起来。



“你和大家不一样。和大家不一样,就等于是大家的敌人。没错吧?”



“向我寻求同意我也是很困扰的。”



亚弓冷淡地插嘴道。藤崎无视了她的声音。他全身颤抖,两颗闪着青光的眼珠目不转睛地盯着耕平,很明显人有异状。若是平常的藤崎,不可能不对“亚弓妹妹”的声音产生反应。不仅如此,不被他理睬的也将是耕平这边。



“小心,这家伙并不正常。”



耕平说道,说完后又感到困惑。他的“小心”这句话,究竟是要让谁引起注意呢?当然不是对藤崎。想不到,是对亚弓说的。



这时,《Green Green》的旋律轻轻地、而又清晰地响了起来。



与耕平同年代的友人评价他是浑身上下都“既死板又陈腐”。在列车内不使用手机这一点上也不例外。就算是现在这种情况下,耕平也立马将铃声调成静音,走向上下客的车厢连接处。他一边在通道里小跑着,心中则因为预感而激动不已。路上撞到一两个乘客,也只是机械地报以歉意。耕平抵达连接处后,一边整理着呼吸一边将电话抵在耳朵和嘴边。



“喂,我是能户。”



立刻有声音回应。



“耕平哥哥!”



这么称呼耕平的人,在这世界上只此一人。



“来梦,你在哪儿!?”



耕平低声叫道,



“我从上野站搭了火车,正向北去。你在哪里啊?”



“我和北本伯伯在一起哦。”



明明是如此紧张与不安的场合,面对微妙得有些脱线的情况,耕平却不由得有些失笑。



“来梦,你这么说我可没法知道你在哪儿呀。你和北本先生在一起,是在哪里呢?”



“啊,对不起哦。来梦我和耕平哥哥取得了联络就松了口气,人也变傻了。你看,就是夏天我第一次遇见你时来的地方。”



“是黄昏庄园吗!?”



“嗯,是这个名字呢。”



“我懂了,你没事吧?”



“嗯,请不要担心。我有护身符……还有,耕——”



少女这句末尾一定是“平哥哥”的话,被令人讨厌的杂音覆盖了。耕平几次三番呼唤着来梦的名字,却仍是徒劳。他最终挂掉了电话,不过并没有灰心丧气,反而又一次坚定了决心。



要去“黄昏庄园”。



除此之外,别无他法。并且现在动机又增强了一分,心里反而舒畅了不少。



等耕平将手机放回口袋才发现,在通往连接处的车厢门口,伫立着一个高挑的身影。



“我们去的果然是同一个地方呢。”



小田切亚弓开口说道。她没有丝毫感动或厌恶,只是冷静地陈述着事实。反而是耕平有好些事想问。亚弓看见他脸上的表情,便又一次开了口,只是说出来的不是句子而只是单词。



“相互依赖关系。”



“……哎?”



“心理学上的相互依赖关系呢,就是指两个人离开对方就活不下去。现在你和来梦妹妹就是这样不是吗?”



耕平总算是回想起来,在青年心理学的课上,曾经出现过这个名称。



“因为个体没有自立,所以不是好事。记得教授这么说过,可这指的是亲子关系吧?”



“学者可是信口开河的哦。要是有人想不依靠他人独自活下去,他们又会说教什么‘孤立不好,人没法独自生活’。那些家伙啊,只要是不符合理想中的满分标准的东西,就都说成是什么什么综合症。”



“你知道得还真多哪。”



这句话无论作为疑问还是作为讽刺,都不算很成功。亚弓也游刃有余地反击他:“是你知道得太少了啦,亏你还是当事人。”



运动型的牛仔夹克和短裤、高领毛衣、针织帽子,虽然不知道这种搭配算不算对,不过让亚弓穿上后就显得十分时髦。



当耕平想进一步问下去的时候,碍事的家伙出现了。一个肥得毫无节制的小眼睛男人推开位于亚弓背后的藤崎,冷不防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。



“你这家伙,总算被我……”



男人大概还想说“抓着了”,可亚弓的反应更有如电光石火一般。只见她既不回嘴也不叱责,而是立马朝无礼之徒的胯下踢去。耕平在惊讶的同时,发现她的鞋子和自己的是同一款。



这双英国制造的登山靴是耕平用打工赚的钱买的。它最适合用于跋涉原野或泥路,人们经常在狩猎或是远足时穿它。这双鞋鞋底很厚,能保护双足,另一方面,被踢者遇到的麻烦也就更大。



被踢了的那个男人嘴里不住呻吟,翻着白眼瘫倒在车厢连接处的地板上。他的身体挡住了门口,令后面的一群男人没法立刻接近。



这些男人怎么看都是现实里凶恶粗暴的人类,很难想象他们是来自异界的使者。反而有可能是被牵涉进这场麻烦的。



“这小子是干什么的?”



一个穿着西装较年长的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耕平。他外套白西服,内穿紫衬衫,再加上橙色的领带,看起来想要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善良的社会成员,但这搭配效果却与本人的努力背道而驰。男人见耕平保持沉默,便转眼往身旁看去。一个像是部下的男青年回答:“会不会是亚弓那家伙的粉丝什么的?刚才他们好像就在说这些事……”



“哼,跟屁虫啊。不、要么就是跟踪狂吧。真是的,所以说不懂分寸的‘外行’才难应付。”



点着头说服自己后,他夸张地露出了一口白牙。



“哥们,想要找亚弓签名的话就给我排队。先来后到。她这次可是要在我们这儿东山再起的哦。”



“给我滚开!”



凶狠的训斥化作一道看不见的鞭子,抽打在那群男人身上。站起身的亚弓脸颊略带有些红晕,不过除此之外她一脸平静。那男人以为自己处于优势地位,而正想嘲笑她时,却被一团红雾包围住了。这是防身用的辣椒喷雾。男人的眼睛和鼻子被辣得剧痛,令他惨叫着连连后退。藤崎惊慌失措地唤道:“亚、亚、亚弓小姐。”



藤崎的话音中,懒散比悲痛占了更大比例,而没法让耕平对他表示同情。而对亚弓而言,这种与跟踪狂没什么两样的粉丝她原本就不放在眼里。



“走吧!”



亚弓叫上耕平,在通道里跑了起来。耕平马上认识到,就算自己主张“与己无关”也无济于事,便紧跟着她跑起来。藤崎也想跟在他们后面,却失败了。有人用手抓住了他的风衣衣襟,而且还不只一只手。这些手靠蛮力把藤崎拖倒在通道,令他仰面翻了个跟头。他那双因为恐惧和慌张而睁大的眼中,映出了这群粗暴男人的表情。



“之后再审问这家伙。先去追那两个人!”



其中的一个男人作出了指示,他的话尾被藤崎的惨叫给掩盖了。在狭窄的通道里还小心翼翼地避开倒地的学生前进,这群男人可没有友善到这种程度。



亚弓和耕平向前奔跑着,穿过了一节又一节的车厢。无人的空间不断延伸,不见乘客和乘务员的身影。



逃跑终究不会持续太久。一旦抵达车辆的末端,就到此为止了。不知亚弓有没有考虑过之后的方案。



当耕平正思考着这些事情时,列车开始减速,逐渐接近了某个车站的站台。明明以为仍位于巨型城市的外沿区域,可在这里却找不到一幢能称之为大楼的建筑物。在这个乡野小站的站台上,竖立着一块长方形的白色站牌。



耕平并非铁道爱好者,所以就算看到站名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想。这是个位于自东京北上而去的在来线上,被繁荣和开发所忽视的小站。没注意车站广播,站名要怎么读呢?耕平想到。



“勿降*”站。



*译注:因为在日语中一个汉字有多个读音,所以并不属于常用词的“勿降”对于普通日本人来说很少会知道其正确发音。



列车逐渐减速,平稳得让人想要原地踏起步来。耕平和亚弓急忙站在车厢连接处等待开门。可是,通往座席的门却早一步被撞开,一个男人带着狰狞的脸直逼而来。耕平抄起手边的家伙,便往他的鞋子砸去。男人的脚背被安设在车厢内的灭火器直接命中,令他大声尖叫起来。



在车厢门打开的同时,耕平便跳到了站台上。当他回头想搭把手的时候,亚弓却已经跳了下来。



有好几个男人从往前第三节车厢上跳到了站台。耕平认识到自己失败了。男人们阻挡在了耕平和亚弓和检票口之间,已经不可能以善良乘客的身份走出检票口了。



耕平转身开始奔跑。男人们则怒吼着紧追而来。



一个男人眼看就要抓到亚弓的夹克后领了,可他又惨叫一声向后仰去。一个呼啸着飞来的物体砸中了他的上半身,原来是个写有“不可燃垃圾”的大圆筒。男人支撑不住摔倒翻滚起来,空啤酒罐头和塑料饮料瓶便从垃圾箱中倾泻而出,将男人的身体埋了起来。



亚弓短笑了一声。



“是物体吸引呢。你已经驾轻就熟了嘛。”

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

“因为你去年秋天展示给我看过啊。”



“我做给你看过?”



站台又一次充斥着怒吼声和撞击声。古老的木质长椅猛地滑行起来,将数人扫翻在地。



就在两人对话的时候,他们已经跑到站台末端,并从那儿跳下了铁轨。此时,既没有其他列车的影子,也没有站务员来喝止两名荒唐行事的年轻人。



被长椅压倒在地的男人们总算咒骂着站起了身。他们搜寻着耕平和亚弓的身影,发现后便指着两人跑出了站台。耕平两人横穿过铁轨,搜寻着能跑出车站的地方。高达三米左右的陈旧铁丝网连绵不断,途中有个破洞,差不多能让一个人进出。耕平一瞬间觉得仿佛有谁在指引着自己,可回头一看,只见那群勃然大怒的男人已经近在眼前。



他毫不犹豫地先让亚弓逃了出去,然后自己也从铁丝网的破洞中钻了出来。眼前是冷清的车站广场一角,广场上停着一辆出租车,看样子正耐心地等候着客人。



“去坐出租车吧。”



“坐上去后要往哪走?”



“等坐上了再说!”



看到两个年轻人犹如风暴过境般猛冲而来,那名气色不错的中年出租车司机一开始还有些迷惑。这两人究竟是乘客、还是光天化日下抢劫出租车的强盗呢?他皱着眉,将头伸出驾驶室的窗子。



帮他做出正确判断的则是亚弓。她一边跑近出租车,一边从夹克内侧的口袋中抽出一张一万日圆的纸币,挥舞着让司机过目。同时,她清楚明了地高声说道:“黑社会在追我们。请救救我们!”



“我知道了,快上来。”



看来他想要表现自己的侠义之心,再加上,在美女面前展现自己优点这一男性本能也在起作用。司机作出可靠的回应后,便开启了后座的车门。亚弓飞身跃入,耕平也探身钻进车内,关上了车门。



出租车不慌不忙地抛下发出怒吼声的两、三个男人,拨开早春的寒气,向着前方一跃而出。